俄游记 --- 萨马拉,伏尔加河畔的情人(下)

   

五、拉达带我回到了姥姥家

返回公寓的路上,我们选了一家看上去有特色的西餐厅,正在门口徘徊,从厨房窗口传出来大厨粗壮的一声Nihao,我回应了一声你好,厨房里传出了爽朗的笑声,让我瞬间下定决心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这是一家挺有格调的中东菜系餐厅,里面挂满了仙人掌和沙漠系的照片。waiter问我是不是要看球,在这个不太市中心的地方waiter都还能说英文,让我有些许意外,当他把我带到一个有投影的餐区,我更意外了,两桌客人都是同胞,于是萨马拉西餐厅气氛瞬间变成了北京东四胡同里的小馆子。湖南的兄弟两个来看了十几场球,湖南小哥作为“经验者”不仅推荐了我们这个餐厅的特色菜,还推荐了圣彼得堡的火锅店,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吃到了萨马拉最舒服的一餐。

一顿西餐正餐一百多块人民币,我此时想起这个物价,我觉得什么资本论和贸易战在生活面前其实都是弥天大谎。特别是幸福的生活,和所谓的繁荣没有任何关系。

晚餐后出来在路口看到了拿着冲锋枪的巡警,联想到公寓里好几道锁的铁门,瞬间感觉暴徒好像就潜伏在某处。回到公寓在楼下又碰到了一对当地夫妻,打不开门,妻子在找钥匙,丈夫身上略带酒气,走进去又和三个年轻小伙子挤在一部只有国内电梯一半空间的小电梯里 ,身上也带着酒气,大概在这样小区里看到外国人有些新鲜,他们都很热情的跟我们打招呼,年轻人们英文好些,其中一个非要我去他们家,被稍微清醒点的一个推出了电梯,至于楼下那个,我只能有点儿尴尬的用在球场学会的唯一一个单词表示友好:RU!SSIA!

熟睡醒来,是要去看看萨马拉的风光了,老实说看了昨天萨马拉九十年代的市容,我倒没有抱太多期待,想着在伏尔加河畔走一走,打过卡就好,前一天我和Nasa约好一起吃晚饭,Nasa热情的表示要带我们去一家叫old flat的餐厅体验体验当地特色,老实说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社交以我含蓄腼腆的性格并不十分擅长,但是这次算上和俄罗斯姑娘的交往,当年八国联军的老外也差不多都算打过交道了。但就算这样,中午出门的刹那我还是希望她临时告诉我约会取消。

UBER叫来的是一辆老旧的拉达,Lada Riva在俄罗斯人眼中的意义等同于北京人眼中的北冰洋汽水,我特意去wiki了一下拉达的历史,得知拉达工厂就在萨马拉,可是从街上的曝光率看,占有率应该不如我们国产汽车在国内的成绩。曾经苏联的一大怪之一是“拉达开的比火箭快”,现在俄罗斯时代依然有效,这辆拉达载着我风驰电掣的开向市中心。车开出来我才知道,俄罗斯的五大城市的萨马拉不是一个小城市。除了拉达整个城市随处可见火箭的模型和宇航员的海报,都在描述着昔日苏联重工业的荣光。

拉达停在了一座喷泉广场边上,午后的阳光浓烈,俄罗斯老人坐在树荫下长椅上聊天,成群的鸽子就卧在老人脚下或树荫下的草丛里乘凉,造型精致的喷泉水柱有造型的喷射出来,水池里一些调皮的男孩子们在嬉水,宁静祥和的画面。让我想起小时候家乡城市的中心广场,有少女雕塑的喷泉,广场上有鸽子飞翔,虽然鸽子不会卧在人们的脚下,但是人们也一样安静从容,现在城市商业广场的水柱直接从地下喷出来,是多么的直接和无聊。

不远处一面红砖墙上刻满了俄文,虽然文字不懂,但是一个大大的1945说明了意义,也许这个广场这座喷泉和这面砖墙本就是一个主题,我想我不用去问它能保留在这里没有被开发商强拆的原因,因为这种问题外国人不会明白,有些事本就不该忘记。

在去往伏尔加河畔的路上,要不是俄文的广告牌和路口红色和黄色的有轨公交交织驶过,几度我以为是回到了我姥姥家楼下,那是五十年代国营工厂的家属楼,五层小楼的浅红色砖墙,在萨马拉原封不动的平移了过来。

只是楼道的白墙上,是否也印着顽皮孩子的泥手印?

六、伏尔加河畔的大雨与冷菜汤

经过了姥姥家,房子逐渐五颜六色起来,伏尔加河畔也渐渐近了。

萨马拉是个天高云阔的爽朗城市,随着阳光变换色度的蓝天白云永远是这座城市天然的舞台布景,笔直的伏尔加河岸线,形成了欧洲最长的沿岸风光。宽阔的河面让人们可以像在海边一样游泳嬉戏,沿河岸一路走下去,有一座粉红色的凉亭,凉亭挂满了粉红色的轻纱,里面有一座粉红色的秋千,在湛蓝色的伏尔加河畔显得浪漫无比,引来一系列婀娜多姿的美女坐在上面摆出性感的姿势拍照发ins,连上了年纪的老奶奶也少女心大发,和孙女一起坐在秋千上咯咯的笑出声来。

这是我看到过的最美的秋千了。

可惜阳光的度数太高,我终于还是决定在萨马拉广场对面找一片树荫等Nasa,不一会儿Nasa来了,给我看她在中国买的带有防紫外线功能的遮阳伞,然后我开启了人肉导航模式,在她的帮助下,我很快的打卡了“heating cat”,一只卧在暖气片上的猫的雕塑,是差不多100年前当地热力公司的一座雕像,多好的创意和招牌,即便是夏天,也让人发自内心的温暖。直到今天,经过的人都要摸摸它的鼻子,仿佛它就是一只有生命的大家的宠物。

往前走,Nasa带我们到一个老的街区,坐落着一座老啤酒厂,后来回国查到是大名鼎鼎的日古利啤酒厂,我不喝酒,倒是惊讶于大白天拎着酒瓶子已经有些醉醺醺的路人甲,站在酒厂旁边一家几十年卖特色佐酒河鲜小食的副食店门口,店里挤满了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喝酒要吃鱼,但是我想啤酒厂和小食能搭配上百年,便是能让人大白天就醉倒的理由吧。

萨马拉的街头还有一个个圆形咖啡杯形状大小的快餐店,卖咖啡和三明治,开一个小窗口,把钱递进去餐再递出来,全程不见人脸,就像秘密交易。还有一个个书报亭大小的街头饮料店,卖传统饮料格瓦斯,我后来才知道在俄罗斯的格瓦斯和德国啤酒与美国可乐的地位一样,咱们中国的“国饮”我猜应该是绿豆汤,怎么街上卖的都是一些不明来历的混合果汁儿呢?

此时的马路对面,金顶的教堂一半在阳光下灿灿发光,一半已然被密布的乌云从背后悄悄的漫浸,产生了阴沉和明媚诡异的对比,只我们走过路口的时间,阳光看见乌云的狰狞也悄悄躲了起来,我们上坡爬到普希金广场上,已经渐渐起风了,我站在高处,远眺阴天的伏尔加河,灰阶变化却更衬托了远处淡黄色建筑和近处坐在高墙边黄色碎花裙子的少女的色彩。广场在风中安安静静,两旁的教堂和艾弗修道院也规规矩矩,Nasa过来催我,用中文跟我说“走吧”,声音温柔的让人有些入迷。

经过Chapaev雕像和萨马拉的fanfest,大豆的雨滴从天上越掉越多,直到不得不撑起伞,Nasa前一秒还说萨马拉不常下雨,紧接着雨水瓢泼到我们不得不找个屋檐下避雨了,我猜她应该还是很尴尬的,一边跟我们这样的外国人道歉说应该早点乘坐公交,一边拿出地图查着饭店的距离。我打心底不责怪她,因为我知道生活常常如此言不及义。

于是我告诉她,这样的大雨会永远在我们的记忆里。

雨云经过的还算快,我们又走了显得格外漫长的一段路,走到Old Flat,这是一家在民居半地下室的餐厅,一走进去就知道湿身是值得的,仿佛走进了一个前苏联的家庭,我们的“包间”是一间客厅,手撕的日历定格在了1980年2月2日,一切一切的陈设都是当年,有些家具似曾相识,仿佛儿时也曾拥有,而更多的异国风情,似乎当年老大哥的物质确实丰富过社会主义小兄弟。

在一盏80年代的灯光下,我们一起开始了晚餐,Nasa带来了一位朋友,一位有气质的不知道俄罗斯大姐、阿姨还是奶奶,没有不恭,只是实在是难以分别年龄。头菜是一道俄罗斯冷汤,各种蔬菜混在一起,可以加入奶油,味道只能算是尝鲜。餐桌上,有英文垫底,语言不再是障碍,我们找一切能聊的和彼此有关的话题,偶尔用翻译软件,其乐融融。

冷汤喝的差不多,我们研究继续点正餐,我问Nasa俄罗斯朋友聚会吃饭的规矩,得到的答案倒是无所谓,不过这可不代表俄罗斯人民不讲究,这时外面传出了悠扬的俄罗斯小调,我们循着声音走出去,一个随随便便来吃饭的老者坐在钢琴前就演奏了起来,时而欢快犹如萨马拉世界杯赛场的欢愉,时而忧郁犹如刚才大雨来临前的冷风。曲毕,我不自己觉的献出了掌声。整个旅程一直感受着这样融入在每个人当中的艺术气息,这气质让金钱如粪土,让朱门酒肉廉价不已。

Nasa们说她们吃饱了,没有继续点正餐,在我的劝诱下加了一杯饮料,我按照道式又点了一些牛排、鸡翅和特色的烤蘑菇,也都通通清盘。只是她们坚持不再进食。饭后Nasa说要和我们AA,我坚持买单,感谢她热情的向导。

虽然我在买单时感受到当地俄罗斯人的一丝窘迫,当然也许只是她们的自我习惯,这一切也许要以后的日子才能探究,但是无论如何,我仍然觉得有趣的灵魂高于那一丝窘迫。

七、应该可以获奖的作品“抱猫老人”

走出餐厅,华灯初上,却已是初更末二更初的光景,我心里惦记着《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的画址,指给Nasa看,遂沿路朝伏尔加河畔又走去。

雨后微风习习,此时沿街的店铺都关了门,世界杯在萨马拉最后一场比赛也结束了,世界杯璀璨的灯光和彩旗在最后的招摇着。一路上看到几个老头在路灯下下棋,只是从中国象棋换成了国际象棋。谢尔盖米哈尔科夫儿童诗笔下的斯特帕警察叔叔(dyadya styopa)的雕像在站在街中心,高大的身材是他的特色,这些故事都只有在wiki可以了解到,可怜的百度,贫乏的百度。

《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就创作在萨马拉,现在在作画的地点,竖起了和画作等比例的铜雕,在出发之前,我就想象着钻到画中和纤夫们合影的样子,到达时是最后一缕夕阳的时候,美丽的伏尔加河在夕阳下变的浓墨重彩,有意思的是,原本干燥炎热的天气下的纤夫画面此时变成了多彩的夕阳,这十一个栩栩如生的铜雕纤夫,在这样的美丽和微风下拖拽着船只多少多了些惬意和轻松。想必在这里他们经历一年四季的气候和风光,别有一番滋味吧。

可惜我进入纤夫的画面在朋友圈里的评论不太积极,我被直接划到了地主阶级。

沿河漫步,天终于在二更天黑了下来,除了萨马拉宇航员特色的套娃,不远处一个抱白猫的阿姨吸引了我,她的猫在她的肩头怀抱好奇地四处张望,在我调光圈的时候,她回头看见了我,连忙转过身,把她的猫也摆过来,大方的朝向我让我拍照,幸亏我背的夜神,我的镜头下幸运的记载了这样的一个瞬间:在伏尔加河畔的路灯下,一个有气质的阿姨抱着猫开心的笑着,路灯的昏黄给她原本安详的脸庞增添了几分温暖,她怀里的猫咪一身雪白,刚刚被突然转过来,完全对镜头不明所以,睁大眼睛在新的视野里紧张的观察。

整个萨马拉的旅程,这个城市的热情、温暖、美丽,都在这一瞬间里了。

拍完照后,阿姨热情的和我击掌相庆,我们也围了上来,这只白猫的毛摸上去极为蓬松,眼睛一蓝一棕,面对几个陌生人略显不安,但也算从容淡定,是一只很好的猫。

八、最后一夜车里浪漫的中文歌曲

萨马拉广场的荣誉纪念碑也被印在了200卢布上面,纪念碑的旁边是永不熄灭的卫国战争的胜利火种。我们在漆黑的夜晚看到它,格外醒目。

在爬上广场的时候我从高处远眺伏尔加河,才发现虽已是深夜,但是最后一缕夕阳落下的深红还留在天际线处,这个城市也许真的不想入夜,尽管广场上的灯光已经渐渐熄灭,三三两两年轻男女还在放着热情的舞曲,依偎着欢快的舞蹈,在这个音乐和舞蹈的国度。

来到广场之前我和Nasa和她朋友穿过了一个一百多年的公园,公园有一座城市标志的雕像,一只白鹿,虽然天黑我并没看见这只白鹿,这只白鹿可不是飞雪连天射白鹿的那只,我在写游记时试图找寻它的典故,Google上英文也没有收获,但是却有了意外发现,生活在城市里的八零后小时候一定都见过伏尔加牌小轿车吧,记得它的logo吗?是不是一只骄傲挺胸抬头的鹿,因为它来自于萨马拉!知识解锁通关!

一大圈儿走下来,已是深夜,我的脚力渐渐达到了极限,即便是最青春躁动的十六岁,也从没有走路从白天一直走到过深夜,Nasa执意不让我们叫UBER要开车送我们回去,要知道此时她也已经陪我们走了将近八个小时了。因为世界杯期间管制,她的车不能开进广场区域,车就停在祖母家附近,要从萨马拉广场下去,那又是一栋好像我们国内小区的老居民楼,深夜各家早已熄灯,我看见Nasa经过时不自觉的朝着奶奶家的方向仰望,一丝担心的眼神和我刚才在广场上仰望圣乔治教堂的新鲜眼神肯定不同,深夜看一座东正教教堂还是第一次,圣乔治教堂雪白圣洁,几盏灯光照亮了正门上方耶稣的面容,我仰望着西方世界的精神图腾,心中,其实也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教堂挺漂亮。

又走了一段,终于在一片空地停车场上我们丢盔卸甲的上了一辆老款雪铁龙之类的汽车,开始了归途,而这时车里传出了悠扬的中文歌曲,让萨马拉最后一夜的街头气氛瞬间变得迷人起来。

“三点半三点半,我还不想睡,跟孤独纠缠一整夜,任寂寞爬上我床沿。”

歌词这么暧昧,俄罗斯妹子什么意思?遐想中,我眼看着她开过了目的地... 

有些尴尬的借助导航绕回来,下车,有些动情的拥抱告别。

再见了Nasa,我毫不介意你带我淋了雨走了夜路,一点儿也不,因为尽管爬上楼去精疲力尽,却倍感温暖。

第二天中午,要告别萨马拉了,Tania送我们去机场,一路上依然是天高云阔,森林、麦浪、伏尔加河都显得那么清澈明亮。分别时,放下一切含蓄和Tania一个大大的热情拥抱,拥抱这个伏尔加河畔的美丽城市,拥抱我的第一场世界杯,拥抱短暂的旅程遇见的一切可爱的人。


如果你看到了最后,送你一首歌。

(文中摄影器材:Leica M-P Type 240, Summilux 1.0/50, Vario Elmar Vario 4/70-210, IPhone 7plus)